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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守查亚峰

18-02-27 15:37    作者:方泉    相关股票:

困守查亚峰

方泉

 


计划是27日进山,考虑到雨天延迟,确定最晚13日出山。结果是9日进山,凄风苦雨10昼夜后18日出山。还错过了春节。

 

进山

    9日进山已经是因为暴雨而延迟了两天。二傻怕进山后再因暴雨延迟赶不上春节回东北老家而放弃。进山后10昼夜熬待归期的日子里,我和王巍那木错时常说起二傻的果断和英明,说起我们的一意孤行和得不偿失。甚至四位淡定的老外-澳洲兽医、美国妞、俄罗斯帅哥、波兰厨师越来越不淡定时也问起正在文明世界的二傻……

    登山困阻,当然是俺们登山者自找苦吃自讨没趣的活该。但,此间意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攀登

    9日下午蒙蒙细雨,协作带领大家做适应性攀登。从4300米到4884米不足600米海拔的高度,却几乎都是60-70度左右的陡坡!卧槽一开始就是个四五米高的垂直岩壁!本就恐高的我加之高反头痛,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放弃。

    心惊肉跳硬着头皮攀到百十米高的折返处,在队尾等待其他队友依次下撤。细雨变成中雨,寒风凛冽,开始打冷战,心想要是撂在这儿祖国改革开放的大业可咋办?我下定决心明天打死也不上了,不跟他们年轻人逞能了。

    第二天和大家同步起床早餐,大家出发时我即宣布不爬了。协作和那木错说没关系你高反歇一天,明天我们单独陪你上。明天?明天再说罢。

 

累屁

7个小时,那木错一窜一跳地第一个下来。见到我就说有七处难点,特别是顶峰两崖间25米的走钢丝,队长你还真的够呛,我们在顶峰等王老师差不多一个小时哪。一起爬山多年,她知道我一向是知而退的。一小时后波兰厨师下来,再一小时仨老外下来,王巍呢?我去岩壁下接应,又足足一个小时,王巍才踉跄着出现。

    扑抱在一起时只听他哽咽着说你别上了,我他妈的再也不登山了!接下数小时他反复唠叨:“这纯粹是攀岩,没有一处缓坡,最后山崖间走钢丝,脚踩一根,俩革膊驾两根--革膊是麻木的,脚是抖个不停的……”他一失态便带出沈阳碴子腔的革膊

    结伴爬山15年爬过15座次雪山爬过珠峰,这坚毅好强的老哥第一次示弱第一次颓丧第一次劝我放弃。明天说破天我也不上了。

 

找补

11日,大晴天。协作却说星期日直升机休息,等明天才来--谁知这他妈的一等就是凄风苦雨的七昼夜!闲着也是闲着俄罗斯帅哥建议爬一下北侧的山峰,北峰才是传统的查亚第一峰哪。20多年前北侧的查亚峰海拔5030米,山顶积雪成冰,但大气变暖,冰雪融化后北峰降至4808米;南侧4884米的荣升第一,大洋洲第一峰。协作说其实北、东、南三峰都叫查亚峰。

北峰亦陡峭,但不必绳索攀岩,只走三个多小时就到达顶峰冰川处。由于没有雪靴冰爪,我们望峰兴叹一番后只好悻悻下撤。王巍那木错倒乐得其所,我的冒充登顶的小算盘却落空了。唉人松本该志短嘛,萝卜白菜,松也自有所爱是吧。

 

打包

12日天蒙蒙亮,帐外雨声淅沥,我坐起来慢腾腾地打好驮包。早晨下雨一般是坏天气,但直升机起降的窗口期截至11点。万一11点时雨过天晴呢?当然要做好迅即离去的个人准备。

    连续6个早晨我都固执地如此个人准备,被王巍嘲笑是傻老婆等汉子的痴迷一根筋。我说这是希望渺茫时坚定的乐观主义,就像股市越跌我越是满仓加融资。但,第七天大年初三我彻底淡定不再打包,反倒在将信将疑中等来了返程的艳阳天。固执的乐观不是一种病吧?

    下午雨停--10昼夜中多是上午雨停下午变天雨一直下到夜半。雨停了便和他俩一起沿山谷下行溜达。这山谷被探路者命名黄色谷,大概是秋来漫山金黄吧。两侧岩壁嶙峋,陡峭怪异,水潭清澈可鉴。从湖面看到自己胡子拉碴的沧桑相,很替女粉丝们捉急。好在在岩石间捡到一枚有贝壳图案的化石,如获至宝,颜值不济宝石来补。中不?

 

规则

早在冲顶回来当晚王巍给协作小费时,就提出是否可以安排我们中国人乘第一趟直升机返回,因为我们要赶回去过春节;因为第一趟与第二趟间隔一个小时,第二趟可能赶不上当天11点从坦米卡飞巴厘岛的航班;因为以前确实发生过第二趟因为变天而无法成行的小概率事件。第三天晚协作宣布返程安排,却说按规定先到的队员后走;同时提出应照顾一下过大节的中国人。问题是我们仨和波兰人被安排第一趟飞营地时没人说过先到后走的规矩,而且还连续两日早起一个小时!

    协作说完后,澳洲兽医马上说他和美国妞怕赶不上班机要第一趟走,俄罗斯帅哥说可以礼让中国人。那木错说谁也不知道先到后走的规矩大家应抓阄决定,我说算了算了别惹出国际纠纷你不像我和王巍家事沉重耽搁一天就耽搁一天吧。定下第一趟我和王巍与澳美二人同行。

    延滞两天后,俄罗斯人又找王巍说如次日成行,波兰人第二趟飞订好的航班可能错过会影响饭碗,他要将第一趟的资格转让给波兰人。我和王巍商量后说,如果波兰人礼让后错过航班我两愿意补偿1000美金给他,如果不同意我就第二趟走。波兰人答复不想丢掉工作。他在那个酒店工作了27年,理解。呜呼,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好像只古老的炎黄子孙还遗留着超越规则的雷锋精神吧。

 

苦乐

除了有一次说起有些老年痴呆症的母亲而神情凝重之外,那木错一直疯丫头般情绪昂扬。组织大家拉伸活动,四处溜达时引吭高歌,还爬到对面山顶呼天喊地。常常晚饭后长久无人言语,突然有老外说:“Yan,sing-a-song”。她便民歌几曲,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我要从大山去看外面的世界之类。

    禁不住王巍夸张到位的盛赞,那木错开始反复创作她的《歌唱珠穆朗玛》:“梦想着英雄的梦想/向往着世界的向往/我站在世界之巅/把五彩龙达撒向大地/愿众生平安吉祥……”她相信了王巍的盛赞,相信又一个杨二车娜姆正从岩壁间冉冉升起--那木错有四分之一彝族血统,王巍说就打彝族牌!珠峰女杰!大山里滚爬出来的少数民族歌手!顽强自立的单亲妈妈……岂止现在区区贵州旅游形象大使!政协委员高堂明镜无限风光……

    傻丫头,赶紧顺杆爬呀,傍紧王巍这顶尖顶的策划大师还愁下半生没有荣华富贵?内谁谁我算是忍痛割啥给你们搭桥为哥们儿两肋插刀了,你们下山后拆了桥我也只好甘心铺路石啦。谁让我还残存着雷锋精神呢?

 

野狗

第一宿高反辗转反侧时我就听到了间或的狼嚎,凄厉悠长。以为是幻觉怕被嘲笑没吱声。第三天早上那木错说她夜里听到了一阵阵的警笛声,我说你是情债累累于心不安吧。第四天营地窜来两条黑狗,第五天又两条黄狗,第六天再一条瘸腿黄狗。澳洲兽医说这其实不是狗,是狼的一个亚种,学名Dingo

    这畜生起软怕硬,一个人与它对视时它慢慢前移,面对两个人时它慢慢后退。却总不断来营地翻检垃圾,倒也是寂寞营地里的一道风景和活力。

    还有一道风景便是老鼠,往往是帐内那木错唱歌唱间歇,有人突然发现储物箱上的老鼠。老鼠也是因那木错清脆歌喉而动情忘险吗?看来,二车娜姆巨星喷薄而出是众生期待的。

 

扑克

    俩老男银故事多的是,仨中国人总有聊不尽的话题。开始当着老外我们顾忌着少说中文,可越往后跟老外越没得说。王巍英文溜,他和老外聊天时我还硬着头皮猜着听,只大体听得懂王巍的意思。但听着听着就头皮发麻转而与那木错调笑,王巍便抽冷子插进中文来。

    后几天索性分出了中文区与英文区。而四个老外英文交谈也日渐稀少,俄罗斯帅哥英文听力没问题,但说英文一大串叽里咕噜卷舌音;波兰厨师英文如我听力不太行,表达意愿总还差强人意。

    大概第五天,美国妞用面包盒剪出一副扑克牌,足以以假乱真。他们五个讲英文的开始美式斗地主,积分鏖战。次日王巍退出说澳洲兽医总是向着美国妞,没劲。第三天波兰人退出。第四天只剩澳美对局,大概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了吧。

 

垃圾

    爬过的境外名山中,查亚峰应是最不重视环保的,大本营乃至北峰营地垃圾遍地。不像珠峰、麦金利、阿空加瓜等要求登山者必须保留并带出个人垃圾。第九天,闷在餐帐里打牌的不再打,聊天的也无聊,于是鱼贯出账。澳洲兽医率先找出编织袋捡起垃圾,大伙纷纷四散地毯式搜索,波兰厨师甚至爬上岩壁找垃圾。

    一上午捡回四大袋垃圾,多是不可降解的饮料瓶罐头盒,还又被故意丢弃的钢勺钢叉。营地边突兀着一饮料瓶尿液无人理会,只好由保有雷锋精神的我捡起来,倒掉尿液,送归垃圾袋。

    做好事后似乎都内心得意,大伙午餐时特意翻出了啤酒,来,干杯!

 

除夕

    蔬菜没了,连吃素的澳洲兽医也只能吃土豆泥了。15日的年夜饭只是酱油饭方便面就鱼罐头——没错,上午与家人卫星电话时王巍在一旁强调顿顿大鱼大肉,就是大鱼大肉嘛。

    像是有意回避,晚饭后老外们同时离开餐帐。沉默,各自心事重重的沉默被王巍一句春晚该开始了吧打破。这么多年我只是罹狱的九零年除夕没能回家陪父母……王巍回忆起下乡插队第一次在外过春节,说着说着又说起他下乡第一天暴打知青点点长的英雄事迹,我听过好几遍了,好几遍都是困在山上比如麦金利时听他讲的。但,绘声绘色,像傻逼少年听几遍水浒依然动听一样。那木错是惊愕的睁大眼啧啧感叹,敢情雅儒的不苟言笑的金融大咖王老师也曾流氓少年!那木错唱起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王巍又讲起和女知青康姐一起迎战村痞智斗村长。

    这代人真是从小就坏现而今坏人变老。王巍开始分析他们坏人一代的历史成因……异国他乡,荒山野岭,凄风苦雨的除夕夜顿时洋溢起家国情怀,冲淡了亲情思念。

    第二天一早老外们约好了似的都对我们合掌说---。那木错来拜过年好,我和王巍立即掏出准备好的压岁钱。无问西东,拜年和红包是不能跳过的。

 

臆想

15日困据大本营已整整六天,与世隔绝,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午饭时美国妞冷不丁说这六天世界上发生了什么大事呢?OK,咱们都说说假如明天下山回家你最希望发生了什么大事?

澳洲兽医说希望朋友的专利产品推广成功,他也跟着发大财;那木错说希望机场上被骂走的男朋友又来接她,破镜重圆;王巍说中国股市大涨;俄罗斯帅哥说九零年他一朋友去北欧钓鱼,回来时苏联解体,这次他希望苏联又复合;美国妞说希望特朗普被刺杀,她是伊朗裔美国人,讨厌特朗普;波兰厨师正发愁第三次改机票,没心思说希望什么;我最后说,希望中国国家主席宣布春节推后一个星期--等我回去再过节。无聊着,一起臆想意淫罢。

 

自救

    第九晚,四个老外反倒坐卧不安了:兽医耽搁了固定出诊时间,今天起要每天花1200美元请同行巡检客户家的宠物;美国妞假期结束,她在大学讲的领导力课今天开班;波兰人第三次改机票,第一次加100美元,第二次加200,第三次加多少不重要改在何时费思量;俄罗斯帅哥越来越多的说起他三岁的儿子……大家商议,委托美国妞与协作公司老板交涉:如果两日內不安排我们从美国人的铜矿区下撤,我们将报警、找大使馆、找媒体。

    美国人开的世界第二大铜矿,就在我们徒步下行仅三小时之处,到那里即可被接回城镇。但美国人以危及战略资源名义不许外人越雷池一步(王巍疑那是美国人的军事基地)。这也是当地土著与美国人武装冲突的缘由,印尼中央政府在铜矿收益上与美国人分成,巴布亚省的土著却得不到任何好处。

    与协作公司谈判的结果,是他们尽可能通过警方与美国人协调,如果明天天不晴后天一早安排我们徒步下撤。坏消息是前几天土著武装又在铜矿区打死了一个铜矿守卫,我们徒步下撤是风险莫测的。但七人一致:与其憋死,不如战死。

 

归来

18日早醒,没有雨声。我却淡定得没再打包。听见王巍大叫天晴了,便出帐。天际淡蓝,阳光直刺东山山尖。协作高声说对不起今早不为大家准备早餐了--直升机正在等待起飞的指令……

钻进直升机,升空,看到巨大的铜矿,看到茫茫云海,看到遥远的海平面,我的眼眶还是湿润了,还是因为想念大洋彼岸的女儿。再逞强的爹都有掩不住的命门,命门是什么?养女儿的爹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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