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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的碎片]火炕对峙战中的媒介样本

10-05-31 22:31    作者:王正鹏    相关股票:

对一个建立在血亲基础上的村落,现代化首先始自媒介的改造。
这种轰轰烈烈的运动,在近代文化史上改造过各种层次的部落与村庄,丛林中的民族国家和酋长制的游牧政权。

达尔文在晚年的一本书,是比喻媒介解构能力的好样本。在这本关于蚯蚓对英国农业贡献的书中,达尔文和他的儿子论证了蚯蚓是如何在漫长的年代对于英国的农业发展做出巨大贡献的。
用人类学的视角,散淡地看一下王家团庄在过去十年的解构式发展,才知道,这些蚯蚓藏在什么地方。

1、作为审美坚守在客厅的壁炉
在不考虑地理国界的情况下,整个北方民族的取暖决定了家庭的布局,这是最早的传播学影响。
2009年的报纸说:在北京西北角的一幢别墅中,不久前发生了胶水粘连的壁炉砸死一名小学生的事情。主人是一名IT企业主管。

这个悲剧的另一面是:为什么会在一名IT主管的家里出现壁炉?这种文化崇拜的装饰出现在晚近中国的高档居住区,是一种对欧洲生活的向往之情。
在欧洲,房子的壁炉纯粹成为怀旧的装饰,而呈现艺术化状态。

莎士比亚时代的壁炉,是墙里面足可站下一人的取暖壁炉,它是北方民族冬天的家庭中心,故事、闲谈、GOSSIP、辩论、写作、祭祀的中心点都移向了这一冬天的装置,渐渐而成为荣格描述的民族集体无意识。欧洲和北美的口语文化是以壁炉为中心的。

直到1930年代,罗斯福新政的时候,也是以炉边谈话为介质的。壁炉今天仍然在欧美客厅的中央,它只余审美功能,里面的木炭与电子火焰抚慰着人们的文化基因。

壁炉的高大,在意识中有力地对冲了电视对于家庭的影响。一幢新建成的房子中,壁炉的历史审美与电视的虚拟享受分庭抗礼。在英国与法国的家庭中,到今天为止,电视在厨房中或客厅的角落里,是一种主流的摆放。自1960年代以来,这是电子媒介在既有的家庭结构中最大的一次斩获。

2、火炕与电视的对峙
王家团庄新近的建筑中,电视在与火炕的对峙中初有收获。
以火炕为重要介质的村落历史,炕是吃饭、睡觉、聊天、礼拜、社交的全部场所。漫长的冬天,使火炕在包括回民在内的中国北方文化中的权重犹如欧美乡村的壁炉。作为一种文化的怀旧,CCTV春节晚会农村节目的道具中,一般都是用不脱鞋的土炕象征生活在核心城市的人对于农村生活的一种纯朴的曲解。

电视与火炕在距离呈现一个斜角,意味着火炕还有一种强大的竞争力。只是在晚上的时间中,坐在火炕上,合围的口语文化场已经打开了一个缺口,一起指向斜向的电视机。
王家团庄的媒介样本,当下的发展状态就是这样一种布局。

客厅仍然是用于宗教场合的客厅,庞大的空间中,为阿訇和吃油香的人留出跪着念经的空间是最大的。在这样的客厅中,电视攻入了一些家庭。但火炕在暖房里,既牵制了电视,又对冲了它的影响力。

电视是一个解构乡村社会的好样本。我们家有第一台黑白电视的时候正是1980年代,那时的很多电视节目是译自美国与日本的。每次出现接吻的镜头时,这种羞耻的画面令姑姑们假装挪开视线聊聊天,年轻的女子则走出屋子。

我对于日本在1980年代的“向往”(用这个词吧,一种客观描述),是从山口百惠的《血疑》开始的。那时,正是日本现代化昂扬向上的时候。那样一种画面突然在一个回民家庭的墙壁上打开一扇窗口,在清真寺一天最后的一次礼拜结束后,源源不断地往这个没有任何偶像崇拜的家庭灌入工业化意象的洪流。

3、父亲与母亲
我父亲与母亲,在家里拥有电视终端将近20年后,才完成了对于电视意象的接受。
母亲至今听不懂《新闻联播》,父亲则迷恋于那些神话和吹嘘毛泽东和他的战友们的革命肥皂剧。

2005年的时候,我和他们生活了一个月,亲自劝息了一次媒介之争。这一年的斋月中,母亲不允许父亲收看电视,“斋月的时候,家里到处是亡人,电视上尽是精尻抹胯的,罪大死了”;父亲坚持要看《新闻联播》,他举出的证据是教主有时也会出现在《新闻联播》中。

我的一面倒的劝架终于平息了他们的争吵。那时我正在思考的麦克卢汉的媒介论,我私心地想保存父亲的作为一个朝圣者的功课之圆满,我认为(我的年龄和生活在北京的经历可以背书),作为哈吉,他是不应在斋月的时候收看电视的,电视确实会伤“斋”。

但2008年的冬天情况已经变化了。
这一年,我母亲第一次开始收看电视剧,就是〈走西口〉。父亲从清真寺回来后,吃完钣,第一件事情是收看〈走西口〉,在我看来已经十分拙劣的模仿〈闯关东〉的〈走西口〉在,父母亲的眼里是一部道德教育的好片子。母亲亲口告诉我,”这部片子确实好看”。

1990年,当北京这样的城市其老年受众沉浸在〈渴望〉的道德修补中时,他们与我父亲收看〈走西口〉时的道德临界点转型,已经相差了20年。就像1960年披头士演出摇滚乐时,中国在1986年出现地下摇滚。这中间是26年。这就是文化发育的差距,是文化意义上的社会差距。

〈闯关东〉令父母在漫长的冬夜里找到了另一种延伸家庭生活的乐趣。我记得离开王家团庄时,母亲送我到了银川。当天晚上,父亲打电话过来问候我们是否到来,并让我转告老太太:“满囤死了”(主人公)。

那真是一个绝好的媒体样本。一个虚拟的意象已经改造了两个最坚强的样本。电视媒介的“娱乐化”名不虚传。在一个宗教家庭中洞开的这一个新世界,是以解构神圣为前提的。媒介越来达,越同步,就越是产生强大的引狼入室式解构力,人们对于死亡的神圣的虔诚力就会下降。

齐奥塞斯库在上绞邢架前,自己亲自导演了这一幕,在死亡前几年,他在罗马尼亚引入了美国著名的泡沫剧〈达拉斯〉,达拉斯让社会主义泡沫化,不是吗?

3、电话
2005年冬天,我掌握的数据是,王家团庄共有80个固定电话,父亲给过我一个通讯录名单。手机在那时的普及刚刚开始,到了2007年时候,已经是人手一步手机了。2009年的时候,父母的手机正式取代了固定电话。

我继续观察人们使用固定电话的行为,一开始的时候,打一个私人电话会长达一小时。在把口语文化通过电话移植时,是再好不过的介质了。口语文化的叙述没有空间切换的概念,他们会从一个故事的开关一折一折地说到结束。手机因为高昂的通信费,使通话的时间缩短,但短信的使用量非常之少。

口语文化对于书面文化的不信任,是农民使用短信率很低而大学生使用率很高的真正原因。最紧要的事情是口头信托而不是一个短信。放大在中国的传播语境下,在政府与国有企业里,打招呼与打电话确认事情,仍然是最后的程序。

80部固定电话,悄然将这个地理上已经七零八落的村庄织成了一张新的社区网,甚至它在电话网上的交际活跃度超过了现实。电子网络的的同步传播空间,清真寺作为这个村落的信息枢纽的中心地位平起平坐。及至2009年,王家团庄已经有三四百部家庭电话和上千部上手,他们将家庭与宗亲的关秒外延放大,使村级行政、宗教事务、农业生产、风俗与个人社交重新规则。

在报纸和书仍然没有任何发展的村庄里,电子媒介以免费换广告的商业模式,迅速打开了一个又一个家庭的客厅,他们进入清真寺,他们站在阿訇的身后,他们的铃声在上坟的时候响起,他们在田野上大声地说话。麦克卢汉提醒说,技术的入侵很快就被中枢神经所过滤,人们在麻木中维持了身体免受信息巨大冲击。麦克卢汉是大众文化的提倡者,但他绝对不看电视,就像销售海洛因的渠道者自己从不吸食一样。

4、伊不利斯来访
部落民族对于外来文化的入侵,一般用魔鬼来比喻,并发起反抗。在宗教气氛浓厚的苏菲主义村庄中,电子媒介是不折不扣的伊不利斯。尽管它在人人的手上。

电子工具确实延伸了王家团庄的口语文化,并将它无缝切换到了一个新的媒介环境中。但是,作为文化另一种路径,书面文化则完全受阻,书、报、杂志以及他们可能在IPAD的延伸,在未来一长段时间中还不能打入这个村庄。

手机作为一个通话工具,在捆绑了照相功能后,成为最强势的多媒体。它是一个危险的东西,王家团庄的两座无线信号发射架能打开潘多拉盒子的巨手,将村落突然变成人们在社区中的一面镜子。距离它100里的地方,2009年最流行的一段视频是〈下马关的寡妇韦州的驴〉,是一对男女偷情后的视频上传到了百度。

这一对夫妻从此从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乡土消失,他们永远没有能力从百度这样一个私人媒介上删除那段视频,他们也没有享受到陈冠希的”艳照门“所受到的道德保护。

在他们的村落里,他们受到的重创比陈冠希还要厉害。

正如狄更斯所言,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在整个同海两县,他们经历的这一次信息革命的冲击就像英国人在18世纪受到的工业革命冲击一样,热烈交织着伤痛。羞耻还在这一代农民的身上,尽管它已完全成为不再回来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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